这家公司 2019 到 2023 年连续五年财务造假，虚增收入 18.15 亿，虚增利润 13.37 亿，2025 年 3 月摘牌，是退市新规之后第一家因为多年连续造假被强制退市的公司。处罚决定书等于把答案公布了。
那原卷呢？2019 到 2023 五份年报，当年就摆在所有人面前。如果当年我手里只有这些年报，能不能看出破绽？
我花了几天把五份年报逐年翻了一遍，答案是能。翻完我把每一年的破绽归拢成七个问题，以后看任何一家公司的年报，先拿这七问过一遍。这篇就讲这七个问题是怎么来的，每个问题背后站着卓朗的哪一页年报。
先交代七问从哪来
不是拍脑袋凑的。我是拿着答案对原卷：处罚决定书认定了什么，我就回到那一年的年报里找，找这件事当年在报表上留了什么痕迹。五年逐年过一遍，痕迹自己就成了七类。
一问应收：欠条比货多吗
2022 年，卓朗营业收入 9.06 亿，应收账款账面余额 9.90 亿，欠条比一年卖出的货还多。前五名欠款方占了 44%，坏账计提比例只有 0.86%。
货卖出去了，钱没回来，欠条越堆越高。这是造假最经典的第一现场，因为假生意没有真回款。
二问收现：回来的钱是谁打的
卓朗 2022 年收现比并不难看，单看这一栏你挑不出毛病。
这也是我这五份年报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：回款是可以演的。处罚决定书认定，卓朗的销售回款主要来自关联公司。钱从公司左口袋出去，绕一圈回到右口袋，账面上就多了一笔收入和利润。
所以这一问要和第一问对着看。应收暴涨说明钱没回来，收现正常说明钱回来了，两个同时成立，回来的就不是货款。这个逻辑我起初没读懂，后来想明白的一个比方是：磁盘占用天天涨，清理任务的日志却每晚报成功，两件事放一起，只能说明日志是假的。
三问毛利率：好得反常吗
2019 年卓朗地产收入崩了 95%，信息服务收入却逆势增长 60.99%，毛利率 48.79% 还比上年升了 13.5 个百分点。
事后知道，逆势增长的那块就是造假板块。假生意没有成本，卖一百块就赚一百块，卓朗有五年的虚增收入和虚增利润总额一模一样，三年分毫不差。真实生意不存在这种毛利率。
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问法：公司自称有几条产品线，却一行明细数字都不给。不敢拆，本身就可疑。
四问承诺：身上有必须达标的线吗
卓朗重组时，张坤宇一系承诺这块资产 2017 到 2019 三年的业绩。2019 年单年差 239 万没达标，靠累计超额勉强过关。
注意这个细节：这是在虚增了 2.49 亿利润之后仍然差的 239 万。造假造出来的数字都填不上这个窟窿，真实业绩可想而知。承诺期一结束，公司就开始筹划卖掉这块资产，好像这块资产的任务就是完成承诺本身。
背着一个必须达标的目标，就有凑数字的可能。造假被认定的第一年，正是承诺的最后一年，这不是巧合。
五问审计：意见干净吗，换过所吗
卓朗 2021 年 12 月 31 日，这一年的最后一天，董事会才审议改聘审计机构。年报就以 12 月 31 日为截止日，新所接手的时候，要审的这一年已经过完了。
新所给了标准无保留意见。2022 年造假造到顶峰，拿到的还是标准无保留意见。直到 2023 年立案，意见才降级为保留。
审计意见是滞后的，降级的时候雷通常已经炸了。无保留不等于没问题，只代表审计师没拿到足够证据说有问题。2026 年 4 月，卓朗先后两家审计机构同日被证监会处罚，一家都没逃掉。
六问商誉：该减的减了吗
卓朗收购那块资产形成了 4.65 亿商誉。承诺期刚结束，这块资产就从盈利 0.92 亿转成亏损 1.08 亿，商誉一分没减。
商誉是收购时买贵了的部分，规矩是资产不值钱了就得往下砍，砍掉直接冲利润。由盈转亏还不做减值，就是在变相保住利润。那 4.65 亿一直扛到退市都没减。
七问担保：担保总额是净资产的多少
卓朗 2023 年报里，担保总额是净资产的 149.51%。公司拿身家一点五倍的信用在给别人做保，这个数字本身就在说话。
这一问还有个教训。卓朗的子公司当年拿 27 台飞机发动机给一笔 7.02 亿的债务做抵押，相当于当年净资产的 71.89%，年报里一个字都没写，是处罚决定书揭出来的。所以清单里的每一问都有边界：读者拿公开年报查得到的才进清单，查不到的，进了也没用。
这张清单答不了什么
七问不能证明一家公司造假，它能告诉你的是：哪家公司值得你再花三个小时。
拿它回看卓朗，每一问都能在五年的年报里找到答案。但换个方向就不灵了，一张基于历史造假案例提炼的清单，测不出没暴过雷的公司。它更像一道筛子，筛出来的公司值得深读，筛不出去的不等于干净。
最后说一句
整理这期内容的时候，我自己也被卡住过好几次。资金闭环是什么，洗澡年为什么能藏住造假，差 239 万为什么是踩线，每个卡点我都追问到能给别人讲明白为止。
这七个问题就是这么一点点磨出来的。现在它是我的第一道筛子。
完整的逐年年报回写在专栏里，《如何通过读公司年报来避坑？》，这篇随笔讲的只是那张清单怎么来的。